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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静:知青岁月小记——宣传队

常静:知青岁月小记——宣传队

我从小就喜欢折腾,上房上树爬高压线架子,劈腿弯腰倒立打车轱辘把式。有事没事喜欢喊两嗓子,虽说嗓子不是独唱的那种,可五音都在,也不走调,嗓门也不小。也喜欢跳舞,一抬手一投脚一个亮相就是比别人的受看。所以,从小学开始,我就是宣传队的。

在中学时,曾多次被专业的文艺团体选中,但每次都是在人家的门里门外打了几个转,又莫明其妙地给打发了。当时对此还耿耿于怀,过后回忆起来真是庆幸。

我的这点儿出息,下乡没多久,就被别人发现了。队里干活一歇气,我就逃不掉,满地垄沟的被人追着给村人表演。要是只命我唱个歌,我就会拉上几个人,扯着脖子一起喊。那个年代,本来也没几首歌,翻过来掉过去的被人唱得稀巴烂,没有不会唱的。要是跳舞,就有些麻烦,这个不好滥竽充数,抓几个人来一起跳,肯定是群魔乱舞,所以只好一个人跳。

我当时最拿手的是独舞“北风吹”,动作当然是模仿芭蕾舞里喜儿的,没有芭蕾鞋,只是翘着脚跳罢了。田间地头的,也不知给村人跳了多少遍。村人干活累了,坐在树荫下,又喘气又喝水又叭哒烟袋锅的,我却连口气儿都没喘匀乎,就翘着脚踩着黄土满地转。当然,这一切也是有回报的。干农活时,村人们都抢着帮我,在我拿的那条垄上,这个薅一把,那个搂一锄,省了我很多力气。

一次,我跳得正起劲儿,户里的一个女生突然扑哧笑了,我慌了,不知发生了什么,第一反应是不是腰带露了怯。可我在学校受过严格的舞台训练,站在观众面前,不管掉什么,只要不掉脑袋,就得继续跳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我心里七上八下,总算把舞跳完了,跑过去问她到底笑什么。她还是不停地咯咯笑,像是吃错了药。我急了,给了她一拳,才把她的笑止住了。她说,你看看你那双手!我一看,也乐了,刚薅过草的手黑乎乎的,还带着草绿。她说,舞呢跳得不错,可你那双手,也太寒惨了,哈,哈哈哈……

这种地头地脑的即兴表演都是小打小闹,可随意发挥,对了错了没人知道。我喜欢以这种方式和老乡亲近,因为我平日少言寡语,很少和老乡唠家常,背后被人议论我架子大,为此我也很苦恼。

打这以后,以集体户的名义,以大队的名义,我们这些知青中能歌善舞的,又多次排了节目,在公社、大队、小队给社员们巡回表演,受到当地村人的喜爱。在那些个不通车的穷山沟,能听到吱吱呀呀的乐器声,能看到不太专业的舞蹈,已经是很奢侈了。

比较正式的一次排练要属七七年那一次。我七七年一月十七日的日记里写着:“接到公社的通知,打行李到公社排练文艺节目,时间大约一个月。在天黑前赶到了公社,在带队老师的宿舍里度过了一宿。”

当时,全公社的知青大概有四五百人,最早一批下来的是六八年,从这些人里挑出了十七个,代表公社去县里参加文艺创作汇演。入选的人,工分由各自的小队出,伙食费由公社出,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,所以挑人时要求一专多能,我是能唱能跳能报幕,就被选上了。

到了公社,整整等了五天,才把人凑齐了,这就是乡下的办事效率。人齐了,住处又成了问题。我一月二十三日的日记里写着:“终于,在东风中学找到了落脚之地,这样一来,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了。我们女同学的临时宿舍设在一间空空大大的冰冷房子里。尽管炉子烧的再旺,我们仍然感觉不到温暖。可是,我们七名同学没有被困难所吓倒,以革命的乐观主义战胜了大自然的寒冷。歌声、笑声荡满了房间,挟携着青年人的蓬勃之情冲破门窗,直上云端……”

当时,正是数九隆冬的天气,教室里实在是住不了人,一盆水放在地上,几个小时就结冰。记得那天晚上,我们被冻得几乎一夜未眠。第二天,就把我们给冻跑了,七个女生转移到郭家店的老乡家。

接着,就是紧张的排练。最先排练的是开场式“秧歌舞”,很有声势。随后,陆续排练表演唱、女声小合唱、舞蹈“游击队歌”、歌舞“大寨花开遍山乡”、活报剧 “黄粱梦”、锣鼓快板、琵芭弹唱“绣金匾”、小吉剧“大路朝阳”。一天天,大家马不停蹄地排练,跳呀唱呀弹呀拉呀,整个屋子都在沸腾。

在乡下,脱产排练节目是个俏活,比下田抡大镐要轻松得多。人一轻松,就有了闲情逸致。况且,抽上来的十男七女都是知青,个个能歌善舞多才多艺,毛愣愣的小伙子和羞怯怯的小丫头凑在一起,自有一番情趣。白天,大家在一起紧张排练,晚上,横七竖八地聚在火炕上,谈天说地猜谜下棋甩扑克。

正式演出的前几天,公社的领导来检查。二月天,北风飕飕地刮着,一次演出要两个多小时,我们穿了彩绸衣裤在风中瑟瑟发抖,一会功夫身上就冻得麻木了,领导却视而不见,看完了演出,就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讲话。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,从公社的现状讲到大队现状,最后才具体到我们的节目。我当时气得真想一走了之,可又没那份胆量。讲话完了,我的手和脸都成了紫色。

去县里演出的那天,我们住进了县里最高级的“工农兵旅社”。屋子里温暖舒适,有烧得热烘烘的暖气,一脚踩上去嘎嘎响的木头地板,吃大米饭炖豆腐,真是神仙过的日子。我们在铺着雪白单子的钢丝床上,又蹦又跳,嘴里还啊啊地乱叫着,感觉是在天堂。

汇演结束后,因为我们的节目出色,县里又为我们特意安排了两次专场演出。结果场场爆满,好评如云。演出后,有些观众好奇,特意跑到后台,想看看生活中的 “演员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,拉着我们的手问长问短。

满载着荣誉,我们一路莺歌燕舞返回公社,站了个脚打了个转,挥挥手,就各奔东西了。

在回户的蜿蜒山路上,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,刮得我心里空落落的,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。曲终人散,可叹生活的残酷与现实的无奈,我沿着这条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的山路默默地走着,头一次感觉到脚下的路是那么的漫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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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红色种子 威望 +1 知青岁月,苦中有甜。 2008-6-28 13: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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